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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与棘齿城的信同时
那么,信呢?康坦泽已经加入联军踏上战场了吗?
今年,他和夏格兰都满十八岁了,有资格成为正式的联军士兵。但由于康坦泽还有近一半的上古魔法未学,本着尊重先祖、尊重知识的原则,他决定先不急于投身 战争。倒是夏格兰,早已将哥哥的嘱咐抛在脑后,热血沸腾地去联军总部报到了。父亲和兄长对联军的贡献使她不必从普通士兵做起,当然她很不赞成这样的安排, 但她担心不接受任命就会被送回家去;因此在加入联军的第二天,夏格兰成了一个四十人小队的指挥官。
遗憾的是夏季征兵开始时,父亲远在东部大陆 没有回来,她甚至没能向父亲当面道别。康坦泽在港口送她时叮嘱道:『上了战场一定要牢记与敌人保持安全距离。没人会要求一个法师冲锋陷阵,更不会有人要求 一个女孩那样做。』夏格兰不以为然:『士兵没有性别差异,我会做好职责之内的每件事!』
这时康坦泽想起曾经说过不让夏格兰再受任何伤害,才发现个人面对战争是多么微不足道。即使他能陪在夏格兰身边,就能为她挡开千军万马吗?而强烈的民族危机感和对荣誉的渴望又不容她安坐家中。
每一天,我们都在经受欺骗。当一个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时,我们以为自己的决定将改变很多人的未来,甚至整个世界的未来;我们艰难地做了决定,并鼓起勇气 面对因此产生的一切后果。而逼迫我们选择的人在哪里?他才是应当负责的人;因为无论我们选择怎样作为,他都会将抛硬币的游戏进行下去,迫使所有的人认为必 须有所承担。有人称他为『命运』,绝望地遵从他的意志;也有人昏昏噩噩,蔑视他的权威。很难说哪一些人更清醒。
哨岗冷清下来,何迪海来信说他这次出行会延长很久,可能无法如期参加法师峰会;假如真的来不及,他希望康坦泽可以代替他赴会。目前康坦泽掌握了几项水系四级法术,勉强满足法师峰会的遴选标准;大法师已经给斯洛汉·雅盖茨去过信,得到临时邀请应该不是问题。
就这样,康坦泽穿着夏格兰为他缝制的紫莲花法袍来到了暴风城。
近一个月的会期中,每天都有几场学术报告。康坦泽看着一个个白发苍苍或是风霜满面的前辈走上讲坛,不免为自己将遭受的质疑愁苦起来。十八岁的孩子,只是 刚刚能被当作一个成年人看待而已。更糟糕的是,他担心自己要讲的东西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是那样,他岂不是要给师傅丢脸吗?想到这里,他打算半途提出对峰会 主席一番好意的拒绝,满足于做一名听众。
然而,由于一位法师的演示道具没能按时运抵会场,组委会改变了报告顺序。讲坛前,已有人宣布下一位上台的将是大法师何迪海·波普的关门弟子——康坦泽·恒茳。他很窘迫,也很困惑,不知师傅什么时候声明关门了,连他都没听说过。其实这只是一种制造气氛的小伎俩。
为了让自己的亮相不致招来一片嘘声,康坦泽决定以一个瞬移出场;恰好他坐在后排,到台前的距离超过六十码。尽管是个小把戏,效果倒不错,在座的法师都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嘲笑他的年龄上。
康坦泽在台下第一排正中看到了斯洛汉·雅盖茨的名牌,后面坐着一个白须白发的干瘦侏儒,额头三道明晰的皱纹像是从出生就长在那里了。他坐在组委会十四年前为他特制的高大椅子中向康坦泽投去鼓励的微笑,眼神中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顽皮。
然而,幸运没有再度光顾康坦泽。当他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报告题目是《退休之后我们能做什么》时,会场登时爆发出不可遏止的笑声。『这孩子已经在为我们 琢磨谋生手段了!』『看来他确定自己能活着熬到退休。』康坦泽解释道:『我要讲的是战场以外法师的作用。』台下的骚动并未停止,一个侏儒站起来尖声叫道: 『我们能为沙漠探险队提供充足的饮水!』笑声更加响亮和杂乱。雅盖茨举了举他的?钅痉ㄕ仁疽??岢≈刃颍?法?γ遣虐簿蚕吕础?
短暂的混乱让康坦 泽忘记了如何开场。他没有准备完整的讲稿,而是只拿了一张提示卡片。已经学了三年的上古魔法对他来说如身体发肤一般熟悉,他以为自己能够自然而随意地讲出 所有的发现和使用心得。事实却远不是那么圆满。他只得胡乱讲了几种辅助魔法的用途,直到说起元素物化才进入状态。
水、地、火三系魔法有一个共 同的三级法术,可以将元素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物体;空气魔法的类似法术则是制造风;那么混合魔法呢?《元素精神》中并未提及。康坦泽发现,原因是混合魔法所 凝结出的物体是随机的,大多是由魔法物品分离出来、可用于附魔的碎片。而上古魔法盛行的时代还没有出现附魔业,祖先们也就没有注意这些闪着各色荧光的晶 体。最近他所研究的正是如何通过调节四种元素的配比制造出自己想要的碎片,而且已经制作出了比较完整的成分配比表。鉴于制造碎片的时间较长,他很遗憾不能 现场演示。很多法师都声明不介意看他的表演,做不出的话就会当他是个骗子。他们认为时间长只是个借口,那孩子根本是在瞎扯。康坦泽原本也只是卖个关子,他 可不愿放弃这个展示上古魔法神秘色彩的机会。尽管其他法师没有以静默表示足够的尊重,康坦泽还是兴致勃勃地花近一顿饭时间做了一个小块魔光碎片。他补充 道:『这项法术我刚开始研究不久,相信今后不会再耽误观众这么长时间了。』
确实称得上神奇,可惜法师们对此毫不在乎:『附魔师们会缺这东西?』『花那么长时间就做出这么个小玩意儿值得吗?』『华而不实!原来所谓的上古魔法就是耍把戏的。』
终于有些话将康坦泽激怒了。他现在有三种选择:发作、装作没听到将报告草草结束、从会场逃走。主席却又给了他第四种选择。他再次举起法杖示意自己有问 题。『可以用魔法制造碎片是否意味着可以用魔法为装备附魔?』『理论上可以。』——『可以随意制造碎片是否意味着可以随意为装备附加属性?』『理论上可 以。』——『我的问题完了。』康坦泽急忙强调:『只是理论上,我还没有实验过。按一定比例抽取元素进行组合、凝结的过程本身很复杂,未必每次都成功,我刚 才的演示也有一半归功于运气。要进一步实现为装备附加属性困难会更大。』
但这已经足够了,同行们看到了『把戏』的威力和前途。
峰会结束时,康坦泽已与斯洛汉·雅盖茨结为忘年。
暴风城的每座建筑都让康坦泽隐约想起他和诺慕奈姆的初识。他在城中闲逛打发大会休息时间;而会后,他信步走出首都,不自觉地来到了闪金镇,像是有人牵着他的手一样走进了狮王之傲。
傅拉泰夫人几乎没认出他,他比三年前更像一位少爷,衣冠楚楚、眉目明澈。是的,诺梅再没回来过,也没来过信,大概是她往这里写信不方便。夫人带他到楼上 去看诺慕奈姆的房间,头两年她还每天打扫,最近这一年她身体差了很多,弯腰颇费力,只好任由灰尘盖满了家具。她拉开一个抽屉,翻出康坦泽的信。年轻人说 『给我吧,既然她不会再回来了』。
又是那个叫『命运』的家伙,他还负责让一部分信永远只能停留在发信人手中。
怀揣自己写的信,他来到止水湖南岸坐下,看对面的几个大人和孩子钓鱼。他们很长时间都一无所获,而康坦泽感到更加一无所获的人是自己。他的脑子里装了很多符号和线条,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做很多事,可他从未真正给身边的人带来过什么,除了烦恼。
在傅拉泰夫人面前,他没有勇气打开信封。直到一人独坐时,他才拆开信重新阅读。当年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由于没有倾诉的对象,那些记忆都淡化了,就要被磨灭了。
『假如有一天战争结束了,联盟和部落可以友好相处,我最大的愿望一定是陪你周游世界,完成你的《生物辞典》。』——原来我曾想与她共度一生。是的,我想 起来了,那时我是爱她的;而诺梅,她应该早已不记得我了,将来会有别人陪她走遍天涯……又或许不是,那时我还不懂得爱。
这不是任何人 的错,上天同样没有错。在我们还相信爱是一种既复杂又单纯、并且只有智慧的心灵才能理解和滋养的感情时,我们都不愿承认自己可以从一次或错误或失败或消磨 的爱情中重新站起来,再次全心或无心地投入恋爱中去。我们会说自己从前一直不懂什么是爱,或者为上一次感情贴上一张名不副实的标签,称之为『友情』或『懵 懂』。因为那时我们认为爱过两个人就是滥爱,而滥爱是可耻的。当然有些人会永远坚守一生只能爱一次的信条;而另一部分人逐渐放弃了对爱情的玄虚解释,将它 看作可以生生死死、朝朝暮暮的平凡花朵。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上天同样没有错。每个人都有一本自己专用的字典,有自己对人生的独特解释。我们靠 自己的理解过自己的生活,因此我们都是孤独的,生而孤独、至死孤独。于是我们寻求情感,无论是友情还是爱;可惜不存在毫无瑕疵的情感,为了逃避孤独我们对 瑕疵视而不见,但这无疑是一种薄情寡义的行径。懂得亲近孤独才是最深长的幸福,让薄情寡义的我们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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