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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有失必有得
语言课成绩合格后,所有课程都向诺慕奈姆开放了。当然她会继续攻读自然专业,几位导师都建议她日后选择萨满祭祀这个职业,她默默点头,却在心中说:『我不上战场,绝不!』
专业知识的高起点使她只学习了四个月就获得了做毕业论文的资格,她选择的题目是《贫瘠之地物种平衡性初探》。事实上这是个庞大的命题:贫瘠之地地域广 阔、物种繁多,来自东西两个人口稠密地区和平原内部的人为及非人为捕杀因素复杂,风险投资公司对地貌水文的破坏所产生的连锁影响……这个考察如果要做得细 致需要一年左右。
诺慕奈姆有她自己的计划,她要在两个月内收集到详细的物种资料;再花一个月时间分析、假设、演示和判断;最后一个月整理成有 说服力的文字。她说要在棘齿城住一阵子;贾德夫人装满一个钱袋递给她,告诉她地精是唯利是图的种族,钱会让她的考察和生活方便很多。诺慕奈姆却说不需要那 么多,她可以沿途采些草药卖给棘齿城的商人。母亲把钱袋装进包里,不容她再推拒。
第二天,她取出几枚银币,留下钱袋,告别了贾德夫人。出城前她做了几件事:去拍卖所向养父辞行;到日杂店花半枚银币买一把挖草药的小刀;寄一封信去幽暗城,告诉她的朋友她要开始正式的野外考察了。
杜隆塔尔干燥灼热的气候她已逐渐习惯,可是有种思念一直困扰着她,那是一种无法遏止却又无望的思念。她在谈笑间淡忘这思念,却又在静默中想起,每次想起 都只会更强烈。塞拉摩并不算遥远,竟好像在另一个世界,她认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了。写信有什么用呢?再也见不到他了。
考 察将她带到棘齿城,似乎距塞拉摩只有一步之遥,在这里的邮筒中装进一封写有人类文字的信是可以寄到目的地的。诺慕奈姆的理性终于屈服了,她又写了一封信, 叙述了自己离开闪金镇后的经历,以及对未来的打算;末尾她犹豫着写道:『我很想念你,一直。』她盯着信封上写好的名字愣了很久:这几张纸,就能帮我找到他 吗?趁没人注意,她将信投进了邮筒。
这已经是他们在丹莫罗分别后的第三年了,诺慕奈姆担心康坦泽早已不记得自己,或是离开了塞拉摩。如果没有回信,她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然而学业同样重要。翌日清晨她打起精神,开始收集资料。在一双精致的雕花皮靴的打动下,旅店老板向她介绍了本地最出色的猎手——朱佛里夫·格瓦菲,『通 常你能在格罗多姆农场附近找到他。不过,如果你叫他「朱佛利娃」,他会更乐于帮助你。』旅店老板诡异的笑容让诺慕奈姆有些不自在,她急忙道谢离开。
夏末最后几天干热的风吹拂着这片草原。树荫下打盹的狮群和原野中漫步的陆行鸟共同享受着上天的无私赐予。几匹斑马在奔跑嬉戏中腾起漫天烟尘;一部分尘土 吸附在它们被汗水包裹的身体上,混合成一道道糊状的浊流,在脖颈和腹部蜿蜒,同时散发出温吞的酸骚气味。赤裸的大地在日光下一派生机勃勃。
诺 慕奈姆小心地绕过野猪人的营地,远远看到几丛树木和一缕炊烟,格罗多姆农场就在眼前。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手执树枝追打一只乘凉的陆行鸟,鸟儿惊慌地拍打翅 膀试图飞起来,却只是徒劳地扇掉了几根羽毛。诺慕奈姆走上前拾起地上的羽毛收好,一面问小女孩格瓦菲先生是否在农场。小女孩对『先生』这个词显然很不满, 严肃地纠正道:『请叫他「格瓦菲老爷」!』然后手指农舍西边的大路,一脸虔敬俨然谈及一位开天辟地的神明,『他在路上巡视。』
黄金之路上,一个兽人正从南方走来,一只巨大而漆黑的怪兽跟在他身后。旅店老板介绍过,那是格瓦菲的至爱和骄傲——遭巫术诅咒迷失本性咬伤了自己的一头黑龙。格瓦菲在黑龙谷冒死救了它,医治好它心灵和肉体的创伤之后,成了它惟一的朋友。
问题有点棘手,该怎样称呼他呢?先生?老爷?女士?时间不容她再犹豫,带着黑龙的猎人已走到她近前。
『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诺慕奈姆长出一口气,最艰难的第一句话终于不须由她来说了。在表明来意时,她竭力回避涉及对方的名字,一直以『您』相称。格瓦菲『老爷』让他不必那么客 气,叫他『朱佛利娃』就可以了。诺慕奈姆颇感为难,这样称呼一个男人真比在课堂上朗读自己的第一篇习作更令她张口结舌。格瓦菲有些不高兴了:『怎么?你也 像其他人一样认为我是个男人吗?!』
『听我说,每个人都有三个性别。一是生理构造,二是自我认知,三是「他者」构成的抽象群体的判断。通常这三个性别是一致的,一旦不一致人就会非常痛苦。这种错乱并非无法解决,纠正其中某一项并不是不可能,明白吗?』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
他的话让诺慕奈姆紧张而兴奋:也许我能就此将他从心理危机中解救出来!
『可是别人怎么想我无法改变,就连我母亲我都说服不了。』
咣!一记重锤敲在诺慕奈姆头上,心理学不是那么简单的。她不得不屈服于称他为『朱佛利娃』的必需。
但收获仍旧是重大的,朱佛里夫很热情地带她去了自己家,对着大厅墙壁上悬挂的贫瘠之地地图如数家珍地讲起了各种动物的分布、习性、特点,甚至大约的数量。诺慕奈姆一面间断着提问,一面忙乱地记录。
室内必须点灯的时候,朱佛里夫讲到了半人马,他第七次抽出别在腰间的梳子拢了拢总会无故变得散乱的头发说道:『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它们。』
这一夜诺慕奈姆住在农场。乡间欢快而无拘无束的生活与首都大不相同。此间明月、他乡湖水,只有愉快的回忆被篝火映得更鲜明;分离、泪水都好似从未发生。她期盼着回信,期盼着重逢,前途显得没有理由不光明。
朱佛里夫退出舞蹈的队伍,坐回诺慕奈姆身边,没头脑地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女孩有些勉强地说:『算是有吧……』
『你不是很喜欢他?』
『不。只不过……当我跟他在一起的时我还没想到,而我感到自己确实是喜欢他的时候……我已经找不到他了。但我想,我还是会见到他的。』
『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能找到自己深爱的人,跟他浪迹天涯。如果我能找到,我可以为他放弃一切——除了他。』他指了指自己的黑龙兄弟。
此刻,诺慕奈姆发现叫他朱佛利娃并非那么困难。
按照朱佛里夫的安排,他们第二天调查了几块绿洲。诺慕奈姆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半人马,今天的体验令她产生了些须厌恶。半人马个个面目狰狞、气味骚臭。那味道与斑马完全不同,透出嗜杀和狂躁。
之后的几天,朱佛里夫指点她观察了另外几种多数书籍都不屑谈及的生物:蝎子、豺狗、风蛇。由于整个农庄的生计基本都靠他一个人维持,朱佛里夫腾不出更多的时间陪她四处考察,合作只好就此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未来的生物学家借宿过摩尔沙农场、在鬼雾峰迷过路、在陶拉祖营地包扎过她磨破的脚。而某一天,她看到了树荫旅店。最终她没有踏进那片沼泽,她相信以太强的意志左右命运会带来不幸,她宁愿等信。可是信一直没有到。
在她对比了三年前、十年前、五十年前和五百年前的物种分布记录后,一个令人不快的结论呈现出模糊的轮廓。她将自己的发现写进了寄给博士的信。很难解释她 希望从安科努那里得到什么,表面如此平淡无奇的生物群落并不在他的研究范围内,因而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理论支持。但无论如何,博士是她认识的最博学的 人,而博学令人富于想象、善于接纳。
一个月过去了,棘齿城的邮箱里出现了一封因无人领取而被退回的信,诺慕奈姆将它攥在手中:他果然已经不在那里了。我真蠢,离开闪金镇时我就对自己说要坚强、现实,可至今仍做不到。就这样结束罢。
比预期还要早两周,她完成了论文。几位导师相当满意,但军方和政府控制的学位授予部门却拒绝向她签发毕业证书,因为她在论文中强调:北贫瘠之地物种平衡 的首要功臣是半人马,而南贫瘠之地大型肉食动物过多的局面由于巴尔莫丹矮人的稳定捕杀得到了控制,几座地下城对整个平原的地下水储备和运行起着至关重要的 作用。
近几年,奥格瑞玛和雷霆崖都对十字路口驻军打击半人马不力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一直在酝酿大规模联合作战,力图将这一令人厌恶的种族从地 图上彻底抹掉。诺慕奈姆的论文激怒了军方和政府:很多人在跃跃欲试,寻求立功授勋的途径;政府中的许多部门及首脑也在期待一次树立政绩的机会。大家都将目 光投向了贫瘠之地的半人马,因为消灭这个物种不伤害任何人。主观角度看,诺慕奈姆也很反感这种丑陋的异种生物,甚至怀疑它们是某一次大灾难的副产品;但目 前贫瘠之地已离不开它们,在找到接替者之前,必须维持现状。
最终,科学征服了政治。雷霆崖首先接受了诺慕奈姆的观点,退出了即将对半人马出兵 的行列。由于联军总指挥是一位牛头人,雷霆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整个军方;加之几位德高望重的萨满导师的有力支持,诺慕奈姆拿到了毕业证,而她的论文 也得以存放在官方选编的历年优秀论文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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