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有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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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7-6-2 6:41:47  发布人:kujingdabing


[一]一个蠢家伙,由内而外

夏季头两个月的平静被一场暴虐的大雨打断,雷电披挂着 狂躁的雨点撕扯树林和它庇护的脆弱生命。一些树木被击倒,枝头的雏鸟便遭到灭顶之灾。奥拉密斯湖水位上涨,冲毁了德纳兰的培植槽,还在试验阶段不知是福是 祸的各种孢子和叶芽沉入湖中。最糟糕的是,多兰纳尔的守护古树被闪电击中了。它訇然颓倒在村南的坡地上,冒出几缕青烟,在暴雨的拷打下先是挣扎、继而抽 搐,终于叹出最后一口气,阖上了双眼。
古树死亡的消息在村中传开,一股恐慌情绪蔓延开来。瑟缩在树屋中的村民无奈而迫切地相互转告这桩不幸。女人掩面痛哭,男人坐立不安。尽管雨还在下,已经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去邻近的村庄或首都避难。但暴雨和闪电使树屋都显得岌岌可危,更不要说离开村庄的道路。

一片慌乱中,只有杜洛丹静静地坐在那里,无可奈何反而令他镇定。
自从暗夜精灵被迫放弃了永生,繁衍后代就一跃成为关乎种族兴亡的严重问题。尽管如此,这些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生灵似乎并不热衷于种群延续的使命,或许他们依然寄希望于重新获得永生。但无情的事实是,战争带给暗夜精灵们一个新名词:孤儿。
杜洛丹是村中惟一的孤儿,祸福相倚,他倒也因此成了全镇的宠儿。每个家庭都很乐意帮助他,于是他完全不需要一对明确的养父母;他在村里的每一张餐桌前吃过饭,也接受过每一位母亲的亲吻。可是,假如多兰纳尔真的遭到了诅咒,他将很难选择跟随哪个家庭离开此地。
眼看着其他孩子的衣服和玩具被装进箱子、背包,杜洛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孤儿。他把小脸儿贴在窗户上体会雨点的力量,然后又跑到门口盯着三年前他亲手种下的小树在心中默念:如果你倒下了,我就离开这里;如果你能挺过这场暴风雨,那我就不走。
风速更快了,雨点在空中忽左忽右交织成网;连树屋都在晃动,而他一直紧盯着的小树更是在一阵狂风下被连根拔起,架在一棵老树的枝桠上。『唔,这该怎么算 呢?你没倒下,也没挺过暴风雨……』杜洛丹显得有些为难,『总之,你没有离开,那我也不离开。』显然,他这种想法有点耍赖的味道。

两 天以后,暴风雨拖着疲惫的身躯屈服于泰达希尔广袤丛林的无限包容性。但这驱散不了人们的恐慌,成群结队的村民逶迤在向东西两方曲折延伸的小路上,不时回顾 自己的家园;留下了十几个衰弱的老人。并不是同胞为赶路抛弃了他们,而是对他们而言,未知的噩运并不比长途颠簸更可怕;更何况叶落须归根是人到老年几乎必 然产生的一个念头。
除了他们,村里还有两个人——杜洛丹和旅居多兰纳尔的烹饪家卡多雷,首都派出的救援队到达多兰纳尔之前,还需要有人为老人们准备一日三餐。
一向表现迟钝的达纳苏斯,这次却反应迅速、驰援有效。雨停一天半之后,由十名医护人员、一位能源专家、一位环境专家以及三辆物资车组成的救援队便赶到了 小镇。黄昏时分,他们卸下环境质量监测仪和药品,投入工作。入夜有了初步的检测结果:水源有一定程度的污染,已不适于饮用;奥湖北岸的土壤中正滋生出不明 物种;已有生物也感染了某种病毒,有人畜间传播的可能。
救援队计划天一亮就开始转移村中的老人,同时也劝说卡多雷和杜洛丹尽快撤离。老人们都不肯走;杜洛丹则更坚决,尽管他知道多兰纳尔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状态。
暗夜精灵是这样一个种族:无论你作出怎样的个人决定,只要有充分的理由去说服他人,即使你要自杀也不会有人再阻拦你。他们会接受你的解释,流着泪为你送 行。他们认为,在某种意义上这样做意味着理解和尊重。因此救援队不再以生命安全为由劝说他们离开自己的故乡。卡多雷加入到救援队当中,杜洛丹却变得无所事 事——能够就地取材的食物被禁止了,负责采集的他忽然间失去了工作,这令他颇感失落。

第二天中午,村里来了一个骑马的男人。杜洛丹有 些吃惊,因为马这种生物对于暗夜精灵来讲是很陌生的,驾驭它的是外族人,有可能并不友好,或许还是个笨拙的家伙;而真正令他惊讶的是,救援队的医护人员和 两位专家对那个骑马男人很尊敬。杜洛丹的通用语很糟糕,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只能无聊得猜测来人的年龄。在精灵眼中,人类短暂的一生倏忽而逝;像杜 洛丹这样一个头次见到人类的孩子,根本无法判断他们的年龄。
一番努力失败之后,他只得将目光转移到在男人脚边蹦跳的孩子身上。那个男孩比自己 矮半头,栗色头发,长着一对蠢笨的椭圆形耳朵,同样是栗色的眼睛看上去很肤浅,光洁的脸上没有任何区别性特征。杜洛丹开始为人类担忧:大人们怎样才能辨别 出自己的孩子呢?难道还像低等动物一样靠气味吗?
那孩子发现杜洛丹在看他,就跑了过来。他以愉快的语调问杜洛丹是否可以带他四处看看,因为他 的父亲能很忙;最后他忽然想起还没有作自我介绍,便补了一句:『我叫康坦泽,康坦泽·恒茳。』说完歉意地笑了笑。杜洛丹为对方能讲一口流利的达纳苏斯语并 且非常友好而感到惭愧,他自报家门之后表示很荣幸可以带一位外族朋友参观多兰纳尔。
两个小伙伴儿在救援队划出的安全区奔跑,杜洛丹不时作个漂 亮的前空翻,让他的新朋友羡慕不已。然而,好奇还是战胜了纪律,杜洛丹带着康坦泽踏出了安全区,来到村南一棵匍匐在地的巨树前:『这就是我们多兰纳尔的守 护古树,它还摸过我的额头。』说着,他抬手置于额前,似乎是要握住古树的枝杈。
他们像成年人一样静默了很久,卡多雷一声大喝打断了他们的哀思:『嘿!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康坦泽急忙迎上前去:『我在达纳听说这里的守护古树死了,是专门来向它,嗯——致哀的。』卡多雷自然不好责备客人,哪怕只是个孩子,于是换个话题,说有任务分配给他。
救援队经过检测分析,定下了取材蜘蛛解决食品短缺问题的方案,卡多雷为此贡献了秘不外传的蜘蛛腿烹饪方法。达尔德——康坦泽的父亲——提议将捕猎任务作为锻炼机会交给他的儿子。卡多雷就是来征求孩子本人的意见的。
康坦泽欣喜若狂。久居首都的生活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实践机会,老师和父亲传授的技能都是纸上谈兵。尽管这项任务基本不具危险性,对他来说也足够新奇了。 杜洛丹以老兵的身份强烈要求参与任务,卡多雷作为他的临时监护人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嘱咐他们俩先去达尔德那里正是报到、领取必要物资。
远远便 望见达尔德站在小镇旅馆的门口,翻点着为儿子准备的狩猎装备:一个盛战利品的背包、两卷绷带、一束跌打草和一瓶洁净的饮水。康坦泽迫不及待地向父亲介绍自 己的朋友,并要求再准备一套装备给杜洛丹;达尔德转向儿子的伙伴咕哝了几句通用语,杜洛丹摸摸鼻子,很尴尬地现出一脸困惑。父子俩友好地笑了,康坦泽翻译 道:『我父亲向你问好,还说希望我没给你带来太多麻烦;另外,祝我们这支微型联军合作愉快。』
另一套行装很快备齐了,只是没有跌打草。达尔德在两个孩子的武器上下了符咒,挥挥手送他们上路了。

『嗬,我刚才就想问,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没有?』杜洛丹一脸好奇地捻着康坦泽背后的几根干草。
『跌打草。加上几滴蜘蛛的毒液作药引能做出解毒药。』
『怎么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草?』
『自然条件不适合吧。整个泰达希尔也只有我父亲的培植室里能长!』康坦泽不免有些骄傲地晃晃脑袋。
『跟德纳兰叔叔的培植槽差不多吗?』也不知杜洛丹是真有疑问还是想讨回些面子。
康坦泽讪讪地笑了:『怎么能一样呢……人家是生物学家,研究的东西深奥多了——我记得你说自己是孤儿啊,哪来的叔叔?』招架之余,他还作了一次不具杀伤力的反击。
『孤儿就不能有叔叔?』杜洛丹不解。
显然,两个种族对于血缘以外的亲疏关系认识有很大差异,这倒让康坦泽有些向往做个孤儿,至少,是向往在多兰纳尔做个孤儿。

道路逐渐变窄,杂草茂盛起来。暴雨过后,也只有这些生命力最顽强的生物还欣欣向荣。从植被变化看去,该是有蜘蛛出没的地区了。两个孩子感到紧张而兴奋。 杜洛丹打开装匕首的皮套,检查了腰间的飞刀,拔出短剑攥了两攥;康坦泽轻声念了几句咒语,给两人加一道防护,并在心中重复了一遍伤害法术的使用顺序。  
『该死!我要跟你学通用语!』杜洛丹盯着笼罩周身的一层淡金色光圈咬牙道。
『用达纳苏斯语念咒语效果是一样的。』
『不会讲通用语的话,加入真正的联军会被人笑话的!』
『欧,你只会因为个子太高被人笑话!』说完,康坦泽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山林中荡起一层压抑的气氛。
一只个头儿不大的夜刃豹从右侧的树丛中疾速蹿出,向杜洛丹扑来。颇有些实战经验的杜洛丹急忙朝左侧身,同时挺起右手的短剑刺向豹子的下颚。那边有点慌了神的康坦泽没能及时腾出足够的空间给杜洛丹闪身,结果一剑刺偏,只伤到夜刃豹的腋下,圣光防护盾也被扑出一个大缺口。
康坦泽后退几步给杜洛丹修补好防护,而杜洛丹也已经拔出匕首握在左手。伤口的疼痛让对手狂怒起来,它冲向康坦泽连扑了几爪。尽管杜洛丹从背后左右开弓连 扎带捅,它直至倒下也没有改换目标。首次实战的康坦泽左臂负伤,血珠从几道爪痕处渗出,而他自始至终都没能发起一次有效的攻击。
『这家伙疯了,按书上说的,它根本不会攻击我……至少不会一直攻击我……噢,神圣法术一点都不好用……』他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对累得坐在地上的杜洛丹抱怨。
『我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会被攻击。』杜洛丹对他为表现不佳做出的辩解很是不以为然。
『嘿!一个半灵魂的家伙,来帮帮忙。』康坦泽朝前伸伸胳膊示意对方帮他把绷带打好结。

所谓一个半灵魂,指的是暗夜精灵。生理和心理健全而平凡的生命被视为有一个灵魂和一个身体,不健全就会被称为半个,超常则是一个半。部落一方的被遗忘者 被认为是有着半个灵魂和一个半身体的种族,因为他们的生命被划分为生前和死后两部分,生前的身体存留而灵魂消逝,死后两者取得平衡,于是只落下了半个灵 魂。相反,暗夜精灵身轻如燕,生活在一种半飘浮状态下,却意志坚强、温情博爱,是两个阵营公认的半个身体一个半灵魂的种族。虽然这种评价起初只是戏言,传 久了也会被当作一门严肃科学,甚至有人研究各种族身心平衡性的偏差是否是造成天赋侧重的根本原因,每所相当规模的大学都有以此为业的学者。

休整一番之后,两人上路继续搜寻蜘蛛的踪迹。杜洛丹简要讲解了自己的单人战术,并指点康坦泽如何配合。在制定了两套作战方案后,实践对象适时出现了。
在距对手三十码处,康坦泽停下脚步;杜洛丹潜行到蜘蛛背后偷袭;这时康坦泽以最具杀伤力的法术吸引蜘蛛的注意;负伤迟缓的蜘蛛还没跑到康坦泽面前就在前后夹击下毙命了。
『这就对了嘛。』
康坦泽收集毒液制作解毒药剂,杜洛丹割下蜘蛛腿装进背包。在击杀了六只蜘蛛后,背包满了,第一次狩猎任务就此结束。

狩猎工作展开一周后,救援队基本控制了暴雨带来的疫情,而湖边林精的大量繁殖却再也无法遏止;避难的村民先后回到多兰纳尔的同时,奥湖北岸的小动物也在 向林精较为稀疏的南岸迁徙。康坦泽在狩猎途中接受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雌獐的临终托付,收养了它惟一的孩子,尽管杜洛丹极不赞成他这样做。这就是人类与暗夜精 灵之间对生命和自由孰轻孰重的不同看法。

随着救援队撤离日期的接近,分别似乎在所难免。康坦泽劝说杜洛丹跟他一同回首都去,那里有更 好的教育,也可以更有效地学习通用语,杜洛丹却难以割舍自己的故乡。最后,康坦泽做出了在他看来是莫大的让步:让那只小獐重返森林。尽管这一让步对杜洛丹 并没有多大意义,但两个孩子都意识到他们已难舍难分。于是他们决定带小獐去奥湖南岸安家,如果运气好,或许还能找到它的父亲。
当他们即将抵达南岸时,在一堆杂乱的枝桠间发现了一具成年獐鹿的尸体,它似乎是卡在树枝间困死水中的。小獐瞪着惊恐的眼睛朝尸体跳过去,顶了顶雄獐的鹿角,淌下泪来。这便是它的父亲了。
『或许按你的想法带它去达纳更好,它就不会看到自己的父亲死得这么凄惨了……』
『还是让它看到的好。我想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可是父亲从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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