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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想去幽暗城吗?』
只有一个月时间了,这根本不够,倒不如先回奥格瑞玛重新整理遗失的资料,以后再来。诺慕奈姆返回加基森,向药剂师韦恩表示感谢,她稍作犹豫之后说道:『如果有人来找我,请告诉他您从没见过我,可以吗?』
『这么说你跟波普是一头儿的。』
『在某些问题上,我们看法一致。』
当她回到奥格瑞玛的家中时,已身心疲惫。贾德夫人说有人在她的房间等她;最近这十多天,他每天都来,从清晨坐到黄昏。
『我说你至少还得两个月才能回来,但他好像不相信。』
贾德夫人极少出门,除了学生和自己的家人,她几乎谁也不认识,当然也包括丈夫和女儿未曾登门的朋友。诺慕奈姆无心猜测是谁来找她,只想回到房间倒头便睡,她需要安静。而当她踏进房门时,忽然有了另一种愿望。
『默莫……』
默莫望着他,默默的。
『你很累了,还是先休息吧,我下午再来。』
『不,陪我去看看艾穆瑟奶奶吧。』
当她不想说话而又希望听到些声音时,就会想到去拜访帕拉·艾穆瑟。在她家里,诺慕奈姆可以静坐一天只字不语,而气氛绝不会紧张或尴尬。
城中曲折的道路带他们从喧闹走向静寂,穿过精神谷向西,路旁的建筑逐渐稀疏,偶尔出现一幢房子,似乎也都空无一人。诺慕奈姆的提前归来虽然令安科努喜出 望外,但他正因为担心发生意外才赶来奥格瑞玛,诺慕奈姆的低落情绪无疑只会让他更紧张。不过,按照他的习惯,他还是没有追问一句,他希望面前这个心事重重 的姑娘会主动告诉他点什么。
门楣上硕大的一个『艾』字似乎在以简洁的笔画呼应房屋主人的独居生活。安科努摇了铃,很长时间门才打开。一头红白相间的短发像实验室里燃烧的神奇火焰,与下方层层叠叠的皱纹所标注的年龄极不相称。艾穆瑟奶奶扬了扬一侧的眉毛,示意他们进来。
艾穆瑟是帕拉的娘家姓,在她生育了四个儿子和七个女儿后,丈夫去世了,不然真不知道她还能制造出多少个儿女。当然,大多数巨魔女性都是高产的英雄母亲, 否则这个种族不可能在遭受了几乎灭族的劫难后又迅速繁荣起来。艾穆瑟祖上一直是手艺超群的皇家裁缝,而她自认是家族最杰出的大师。她不愿因循守旧地安心做 达官贵人们专用的手艺匠人,更不屑于参加新款军服的设计和制作;而是力图引导民众的审美情趣和将服装设计发展为一门艺术及一个产业。她一反旧俗,让十一个 儿女随她姓艾穆瑟,试图以此为基础建立她的艺术帝国。可惜天不遂人愿,她的孩子都放弃了母亲为他们指定的道路,于是她又将希望寄托在更庞大的下一代身上。 她的一生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说服、劝导、责备和赌咒中度过的。自从儿女们一个个离开家踏上从军或从政的征途,她开始愈来愈难控制讲话的欲望。没有听众时 她自言自语,有听众时她反反复复;最后竟然练就了以七种以上方式演绎同一个故事的本领。她还曾经写过一本叫《反复而不重复》的书来展示自己的演说技巧,但 没有人能学会。
三杯茶水摆在桌上,艾穆瑟奶奶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城里青年流行穿红黄白绿四色格子布做的衣服。这种来源于图腾柱的色彩灵感根本不适合巨魔的肤色和气质,『简直就像披了一身破烂儿』。
『噢,发明家先生,这跟你当年第一次到奥格瑞玛来一样。那时候年轻人都发了疯似的穿起带风帽的斗篷,我后来才知道他们这样糟塌自己的形象都是因为你。风 帽可不适合巨魔,噢!你能引导潮流,知道吗?所以你穿着可不能随便,应该找我这样有艺术头脑又有责任心的人给你设计服装!』
安科努接受了老人 的建议,于是一下午他们在研究服装的个性化与潮流化如何有机结合中度过。诺慕奈姆从头至尾一个字也没有说。大腿上的伤疤有些痒,而这里又不方便抓,这让她 很难受;但她丝毫不想跑回家去,躲在自己屋里搔个痛快。她把茶杯转来转去,看着茶水在振动中跳跃、摇摆。她觉得自己就像茶水,永远也不知道转动杯子的手想 做什么;又或者那只手什么也不想做,而只是它必须做点什么,无所谓什么。『所有的人都是茶水』,她这样想着,抬头看看艾穆瑟奶奶,又看看安科努。是谁让他 们在这里谈论这些?是我吗?又是谁让我想在今天到这里来?是康坦泽吗?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被刺了一下,疼痛的感觉传到手指,水洒了。
因为水洒了,安科努对裁缝大师说天很晚了,他要送诺慕奈姆回家。帕拉·艾穆瑟以量尺寸为藉口又留了他们一会儿,还是不得不遗憾地放他们走了。送到门口她还一再叮嘱发明家二十天后来试穿新装。
回家的路上,诺慕奈姆仍旧不说话,她觉得自己的表现已经够古怪了,博士一定会先开口问她出了什么事。但是,没有。
沉默主宰了一切。到贾德家门口时,诺慕奈姆几乎要哭了,她怀疑她的朋友从来都没有关心过她。然而安科努并没有把她丢下就走开,他甚至毫不推辞地接受了帕 若拉·贾德夫人共进晚餐的邀请。亚贞·贾德从拍卖所下班回家,看到家中来了尊贵的客人有点手足无措。他跑到厨房去责备妻子在事先没作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就请 一位贵族在家中吃正餐,说这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商业前途。贾德夫人彻底没了主张,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每天来找养女的是个大人物。不只是这餐饭,十多天以来她都 太怠慢贵客了。亚贞连拖带拽把妻子拉到客厅门口,向桑·埃托道歉说『内子孤陋寡闻,不知您的身份』。紫色的微笑站起身:『您别这么客气,我是晚辈,您对我 以「你」相称就可以了。』
晚餐很丰盛,在诺慕奈姆记忆里只有两顿饭有这样的排场,第一次是傅拉泰夫人款待康坦泽的那一顿,第二次是她拿到毕业证。不过饭菜似乎并不合安科努的口味,他尽力不让女主人发现,饭后还感谢了贾德夫人的盛情款待,对诺慕奈姆说他明天再来。
夜晚,山谷中寒风冽冽,壁炉里的火仿佛被吹得东倒西歪。诺慕奈姆在床上辗转。她已经不再关心塞拉摩和热砂港发生的一切究竟说明了什么,她痛得无力再想 了。现在她只希望有人问她这次行程的经历、在此之前的经历、在暴风城的经历、在安身闪金镇前的经历。但是,只有一个人问这些问题她才会回答。
『明天,他会问我吗?』
第二天安科努来得很早,诺慕奈姆失眠一夜才刚刚睡着。贾德夫人把她摇醒让她去梳洗。因此安科努看到的是一个两眼红肿、无精打采的姑娘。『她简直像失恋了。』他这样想。
『今天我要去图书馆查资料。』诺慕奈姆强打精神说道。
其实她很想再睡一觉,但安科努的存在只会让贾德夫人慌乱不堪;为了给母亲解围,她只能拉博士离开家。图书馆里空荡荡的,管理员几乎整日昏昏沉沉;看到诺慕奈姆对他来说是件快事,终于有人可以聊几句了。
『这么早就回来了,考察很顺利?』
『恰恰相反,我把资料搞丢了,所以只好回来重新整理一份。』
『这可不像你——噢,博士先生,您好!』
于是安科努担负起陪图书馆管理员消磨时光的重任,诺慕奈姆在一旁翻阅资料。但她一个字也没有记。那些书在她眼前晃过就像一片树叶无声飘落,会令她想到很多东西,可都跟树叶无关。她看着故作津津有味地跟管理员聊天的安科努问自己:『他来奥格瑞玛做什么?为什么又不做?』
最终她放弃了工作的打算,说她看不进书,想出去走走。安科努没提任何异议就跟她走出了图书馆。他们穿过暗巷区和力量谷,兜一圈又回到了智慧谷,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打转。桑·埃托突然莫名其妙地问:『想去幽暗城吗?』
『不。』
拒绝来得很僵硬,这是他最害怕面对的。尽管他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他还是很清楚自己可以有两个选择:退回到沉默状态,伺机以拒绝对方的某个提议还击;表现出好奇和急切,追问下去。显然,后者很不明智,而且有悖他的行为准则,但他几乎本能地问:
『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
『是我问你。』
『是我问你!』
他们都盯着对方,但没有停下脚步。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城中的繁华街道还是僻静小巷,只觉得四野空旷、时间停滞。简短的对话之后,两个人都退守自己的城堡,准备迎击对方的下一次进攻。
『该你先手。』安科努提示道。
『为什么不!』诺慕奈姆还是那句话。
『为什么不问,是吗?』他根本不用确认,他早就知道,因为从诺慕奈姆回到家那一刻起,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问我十三岁以前的生活……为什么不问我面对痛苦会选择沉默还是倾诉……』她的话语渐渐慢下来,夹杂 着抽噎。安科努不再怨恨她刚才那个生硬的『不』字了。他停住脚步,把这个像他的姐妹、像他的女儿、又像他的情人的姑娘抱在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平静 而畅快地哭下去。
『默莫,所有你希望我问的,我都在心里问过了;所有你没想到是否需要我问的,我也都问过了。所以,想说什么就都说出来吧。』
诺慕奈姆把盛着全部眼泪的瓶子底朝天倒了过来,倾泻地一干二净,她累了。他们随便在一栋房子背后席地而坐,诺慕奈姆开始讲自己的历史,包括她从没向任何 人提起的在马戏团的经历。那段记忆很模糊,隐约有身体的疼痛、有寒冷、有吼叫、有人生的第一次绝望。但是她没有讲康坦泽曾经帮助她纠正过发音,也没谈到那 条绒毯。最后,她说她的朋友背叛了她,为了自己的前途将她抛弃在了人生旅途的某处荒郊野岭。安科努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叫背叛,她说如果从前她不知道,热砂港 外听到的话也让她明白了。
『假如他只是你的朋友,那他的行为算不得背叛。因为人可以有很多朋友,而他的其他朋友都不会接纳你。他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即便对你来说也是。如果你坚持认为他背叛了你,除非……他不止是你的朋友。』
有一段往事,安科努不愿提起,但他知道听了这个故事诺慕奈姆会好受些,所以决定讲给她听。
十年前,桑·埃托家曾准备过一次婚礼,一位败光了家产的侯爷要把女儿嫁给安科努。这桩亲事门当户对,而老公爵又不介意女方的经济状况,最碰巧的是两个年 轻人也相互倾慕。大家都认为这是天作之合。当时家里在忙乱地装点城堡、拟定菜单,安科努的发明项目却迫使他去做一次深海试验。他雇了一艘远洋帆船出海,抛 下了热恋中的未婚妻。为了早日赶回家中,他加快了试验进程,提前一周返回幽暗城,迫不及待地冲到未婚妻的家,却在她的床上发现了一个男人。婚礼取消了,安 科努的父亲一跺脚山崩地裂——侯爵小姐一家被逐出了幽暗城。那个差几天就要姓桑·埃托的姑娘临走交给安科努一封信,说她依然爱他,爱他闪着紫色智慧的炫目 光彩,爱他掀起风帽时的翩翩身姿;但他的亲吻冰冷、他的拥抱节制,无法想象他们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家道中落的现实逼迫她作出了完成婚礼而保留情人的 决定。安科努说这才叫背叛:因为我爱她,我才有资格将她的行为称为『背叛』。
听众似乎懂了,冲他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回答我:想去幽暗城吗?』
『去做什么?』
『去告诉一对夫妇,有人要抢走他们的儿子。』
这算是求婚吗?诺慕奈姆感到太突然。她觉得自己脸很烫,像是要病了;可浑身疲乏的感觉却忽然消失。她低下头,但知道有两道淡紫色的光正射向她。『我们是去帮助夫妇俩保住他们的孩子吗?』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
『不,你是劫匪。』
『可是,我不想以暴力得到任何东西……』
『爱不是暴力。』
诺慕奈姆差不多还是个孩子,她无法判断什么人可以托付终身。在她对康坦泽的思念中,丝毫也没有涉及到预期未来,也许是因为她很清楚他们之间不会有未来。 至于她的博士,他算是一位师长吗?很难这样定义,因为她从不会对一位长辈以『你』相称,而博士要求她这么做,她也就这么做了。那他是朋友吗?诺慕奈姆只觉 得他的拥抱像无数团棉絮堆起的一座山,温暖、干净、柔软、窒息,她想一直倒下去,陷到最深处。朋友不应该是这样的。虽然安科努过度的矜持让他往往都只能做 一个完美的听众而不擅于引导谈话内容,但诺慕奈姆相信今后不会再这样了。
从走出联盟领地起,这么多年她都没有考虑过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闯进 她生活的人。她以为自己的心被占据了,对其他人都会无动于衷。虽然那场钟情让她痛苦,但她也为自己的坚守而骄傲,甚至满足于以一个受难者的姿态迎接所有伤 害,直至无穷。连她本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一口拒绝安科努,反而还产生出少女的羞涩。她说自己还未满法定年龄,明年才可以结婚。安科努却坚持先带 她去幽暗城见父母,那婚事确定下来。
两个人都很激动,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路笑。
贾德夫人一见安科努果然又神色慌张,博士对她鞠了一躬说道:『我向您的女儿求婚,她已经接受了,希望同样能得到您的允许。如果是这样,以后您也就是我的母亲,请您将我看作一家人。』
听到这话,贾德夫人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窘了。诺慕奈姆只好让她陪自己到楼上去收拾行李,把安科努一人丢在客厅。
上了楼贾德夫人才恢复了神志,但她还是不能相信:『诺妮,你真的要嫁到贵族老爷家去?那么远……亡灵都性格孤僻,谁也不相信……不过桑·埃托先生似乎不那么难相处……』她还要说什么,可是诺慕奈姆打断了她:『母亲,别那样称呼他,会让他以为您不喜欢他。』
『欧,一位贵族老爷会在乎我喜不喜欢他?』
『对,这位贵族老爷在乎。』
母女俩笑了。
当然,对于这个消息表现得最激烈的是亚贞,他似乎就此看到了大好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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